老早以前的长武塬，不像现在屋舍整齐、道路平整。那时候地广人稀，荒沟连片，野草长得比人还高，山林幽深，野狼成群结队，经常在塬上游荡，夜里的狼嚎声，能顺着山沟传十几里，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
有一年秋荒，地里颗粒无收，塬上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。村里一户好心人，晌午在家门口忙活，忽然看见坡底下挪过来一个老婆婆。

老婆婆衣衫破烂，头发花白凌乱，脚上的草鞋磨得见底，浑身沾满尘土，佝偻着身子，一步一喘，是从外地一路乞讨过来的。看着孤苦伶仃、可怜至极，户主心善，没半点犹豫，赶紧端出一碗温热的稀粥，递到了老人手里。

老婆婆捧着热粥，双手都在发抖，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。饿了一路，她小口小口咽着，吃完粥，身子才算有了点热气，缓过劲来。户主看她实在可怜，便拉着她在门口歇脚唠嗑，问问她的来历。

这一问，老婆婆积压许久的苦楚彻底绷不住了，慢慢道出了一段撕心裂肺的往事。

老婆婆是河南人，老家连年闹大饥荒，天干地裂，庄稼死绝，老百姓活不下去。天灾无情，先是粮食耗尽，后来草根树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。她的儿子、儿媳熬不住饥饿，接连病倒，没撑几天，双双撒手人寰。

好好一个家，一夜之间就散了。偌大的家里，最后就剩下她一个老婆子，和一个刚满几岁的小孙子。

为了活命，为了护住这唯一的根，她擦干眼泪，带上年幼的孙子，背个破布包袱，一路乞讨、一路向西，漫无目的地逃难，只想找个能活下去的地方。

一路风餐露宿，饿了啃干馍残渣，渴了喝路边泥水，白日赶路，夜里蜷缩在破庙、崖根底下，日子苦得没边。可不管多累多饿，她都死死牵着孙子的手，片刻不敢松开，这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念想。

走到半路荒山野岭的时候，天快黑了，荒草遍地，不见一户人家。忽然，两道绿光从草丛里闪出来，阴森吓人。

是两匹大野狼。

那两匹狼不吼不叫，也不直接扑上来伤人，就隔着几步远，一前一后，不远不近地跟着祖孙俩。脚步轻轻的，眼神死死盯着小小的孩童，阴恻恻的，让人头皮发麻。

老婆婆吓得浑身冰凉，紧紧把孙子护在怀里，快步往前走，想甩开野狼。可那两匹狼极有耐心，始终吊在身后，寸步不离。

它们深谙人心，知道老人胆小、孩子年幼，不急于一时强攻，反倒慢慢试探、诱惑。

路上但凡有野果、枯草响动，狼就故意弄出动静，引着孩子好奇张望、分心走神；有时候故意放慢脚步、低头徘徊，装出温顺无害的样子，麻痹老人的警惕心。

老人一路提心吊胆，手心全是冷汗，不敢跑、不敢停。跑快了体力透支，跑慢了怕狼骤然发难，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挪，心里不停祈祷，只求平安熬过这段荒山险路。

可孩子终究是孩子，一路赶路又累又饿，早就没了力气，手脚发软，渐渐跟不上奶奶的脚步，哭闹着不肯再走。

就是这片刻的松懈、一个走神的空档，一直隐忍等待的野狼，瞬间抓住了机会。

其中一匹狼猛地蹿扑上来，速度快得像阵风，不等老人反应过来，一口叼住孩子的衣角，扭头就往深草丛、深山沟里拖。

老婆婆疯了一样扑上去拉扯、哭喊、捶打，声嘶力竭地哀求，可人力终究抵不过野兽的蛮力。荒山野岭，四下无人，没有任何人能搭把手。

几声微弱的孩童啼哭过后，山林彻底归于寂静。

短短片刻，她世上最后一个亲人、唯一的念想，就这么被野狼叼走，彻底没了踪影。

从此以后，世上再无相依为命的祖孙，只剩她一个孤苦老人，漫无目的地漂泊乞讨，天涯路远，无家可归。

老婆婆坐在长武塬的村口，望着连绵荒芜的山沟，一边落泪一边诉说。听完这段遭遇，在场的人全都沉默无言，满心酸涩。

老辈长武人常说，以前塬上的狼最是凶狠，也最是狡猾。它不单单伤人性命，更会耐心潜伏、伺机算计，磨尽人的力气、熬垮人的心神，再夺走最珍贵的东西。

这荒塬上的冷风，吹过一年又一年，吹走了无数过客，却吹不散老一辈人心里，这段关于饥荒、离别与狼患的悲凉记忆。

END